作者:王升陽(中興大學森林學系特聘教授、中研院農業生物技術研究中心合聘研究員)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

杜牧〈山行〉

呈現黃紅色的楓香葉。圖片攝影:文起祥。

呈現黃紅色的楓香葉。圖片攝影:文起祥。

11月起台灣的森林將進入另一種風貌,青楓、台灣紅榨楓、楓香,山漆等樹葉顏色由綠轉紅,美麗極了。而有著美麗學名Liquidambar formosana的楓香,是我非常喜愛的樹種之一。

古老化石的後裔

楓香有楓仔樹、楓樹、路路通、白膠香等別名,就考古學的角度來看,楓香屬是美洲、亞洲古老化石種的後裔,目前全世界僅剩下五種,間斷分布於東地中海、東亞和北美東南部至中美。包括中美洲及美西的甜楓(L. styraciflua)、小亞細亞的蘇合香(L. orientalis)、中國的缺萼楓香樹(L. acalycina)及中國與台灣的楓香。

楓香在中國分布於廣東、廣西、福建、湖北、四川、河南及海南島;臺灣則分布於海拔2,650公尺以下,自然分布則多見於1,800公尺以下,高海拔之處極有可能是人為栽培。分類學上楓香是歸屬於金縷梅科;楓香屬的樹種(近來也有人將其處理為虎尾草目;楓香科)。

在台灣,楓香屬僅有一種,就是楓香。本屬的樹種之樹脂(白膠香)具有特殊的香氣,為著名的香料,蘇合香即是採自於蘇合香樹。一直以來,楓香在台灣原住民同胞日常生活中是重要的自然資源,楓香的木材是很好的香菇椴木用材,亦是建築房舍的材料;而您知道嗎?楓香的嫩葉還是飛鼠喜愛的點心喔!據說布農族播種小米的時節也是以楓香落葉為準,落葉後就可開始播種,出芽後就不可再播種了。

成熟果序的中藥名:路路通

平地楓香受限於溫度不夠低導致楓香的紅葉較不顯著,臺灣著名的楓林景區有石門水庫的楓林大道、奧萬大、武陵農場的七家灣溪畔。由於楓香葉子具有的美麗及特殊形狀及色調,是重要的景觀植物,不少都市也選用楓香作為行道樹。由文獻記載,楓香全株均可入藥,其樹皮、葉子及根部味辛、微苦、氣香,具有去風濕、行氣、解毒之活性。民俗藥物學中用於治療風濕、感冒、急性腸炎與消化不良等問題。

黃綠色的楓香葉。圖片攝影:文起祥。

黃綠色的楓香葉。圖片攝影:文起祥。

楓香成熟的果序(蒴果長成的圓球)在中藥材被稱為「路路通」,《綱目拾遺》就提到「楓果去外刺皮,內圓如蜂窩,即路路通」,有祛風活絡,利水,通經的功用。《綱目拾遺》記載可「辟瘴卻瘟,明目,除濕,舒筋絡拘攣,周身痹痛,手腳及腰痛,焚之嗅其煙氣皆愈。」

楓香成熟的果序(蒴果長成的圓球)在中藥材被稱為「路路通」。圖片攝影:文起祥。

楓香成熟的果序(蒴果長成的圓球)在中藥材被稱為「路路通」。圖片攝影:文起祥。

在楓香屬的學名中,Liquidus為液體的,Ambar為琥珀,意指楓香屬植物的樹皮會滋生芳香樹脂。許多木本植物富含豐富的油性樹脂成分,大部分以倍半萜類及二萜類為主,並存在於樹脂溝及樹皮皮孔中。

楓香的樹幹在受到外力損傷時會自然分泌出一種帶有芳香氣味的楓香滲出物(Exudates),這種油性樹脂對林木而言具有自然及化學性的驅散昆蟲及抗病原體的用途。即當樹木遭昆蟲侵擊時,樹木便會釋出油性樹脂來驅散昆蟲或阻礙昆蟲的啃食。另外,樹木中揮發性的成分,如單萜類(Monoterpnoids)及倍半萜類(Sesquiterpenoids),則是利用間接的方式以防禦草食類動物;而二萜類(Diterpenoids)成分則是利用物理性的阻礙來防範昆蟲。

滲出物除了樹皮的自然產生外,當樹木遭遇外在生物因子(如:昆蟲攻擊疾病原蟲侵襲)及非生物因子(如:機械創傷)因素作用時,也會促進油性樹脂合成或誘發傷癒樹脂溝形成。植物樹皮滲出物及揮發性萜類成分皆在限制昆蟲及破壞病原體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在另一方面,樹木製造樹脂也產生了顯著的氣味及芬芳氣息,如龍腦香樹脂之於龍腦香科,樹脂及松節油之於松科。因此,樹皮滲出物對於香料、香水及藥物應是具有相當高的經濟價值用途,而楓香的滲出物則歸屬於滲出物中的Balsam(香脂),在香料工業上是一種品質良好的定香劑,傳統中藥學上認為具有解毒、鎮痛、止血、生肌等功效。

此楓非彼楓:楓香有香脂 楓樹則無

我的研究團隊曾針對楓香特殊成分做過一系列研究。首先,我們解析了楓香葉子精油之主成分為α-松烯(α-pinene)、β-松烯(pinene)、d-檸檬烯(d-limonene)、水芹烯(α-phellandrene) 和 松油醇(terpinen-4-ol)。

另外,在奧萬大國家森林遊樂區的楓香林所測得的芬多精(Phytoncide)則是以α-松烯為濃度最高的成分,其它濃度較高的成分還有α-側柏烯 (α-thujene)、β-松烯、月桂烯(myrcene)和d-檸檬烯(J. Agri. & Fore. 2013; 62(2): 137-144。)

除了葉子的成分外,我們也針對楓香的香脂成分進行成分研究,在揮發性成分方面,我們共鑑定出十種萜類化合物,含量最為豐富之成分為石竹烯(caryophyllene)和 α-松烯,而香脂中特殊的香氣是來自由龍腦肉桂酸酯(bornyl Cinnamate)。在不具揮發性的香脂中,我們鑑定出20種化合物,其中七種為酚類化合物、一個倍半萜類、12種三萜類化合物。

此20種化合物中,3α-dihydroxyolean-12-en-30-ol, 3α-hydroxyolean-2-oxo-12-en-28-al、2β,3α-dihydroxyolean-12-en-28-al三個三萜類則為首次從自然界分離獲得之新化合物(Holzforschung 2013; 67(3): 345–351)。

值得一提的是,具有芬香氣味的龍腦肉桂酸酯經由我們試驗證實,龍腦肉桂酸酯對於脂多醣類(LPS)誘導一氧化氮(NO)及前列腺素E2 (PGE2) 生成具有很強的抑制作用(Planta Medica 2015; 81: 39–45)。龍腦肉桂酸酯也顯著的降低腫瘤壞死因子(TNF-α)蛋白之釋出。誘導型一氧化氮合成脢(iNOS)與環氧酵素-2(COX-2)的蛋白及mRNA表現也會依龍腦肉桂酸酯劑量的增加而被抑制。

龍腦肉桂酸酯同時也抑制了核轉錄因子(NF-κB)的轉移,此現象是與I-κB的降解之阻斷是有關聯的,進而降低了細胞核內的p65/p50蛋白量。並且經由降低NF-κB結合於順向作用的DNA片段(cis-acting element),進而抑制NF-κB的活性。因此我們可以了解到龍腦肉桂酸酯會抑制核轉錄因子(NF-κB)訊息途徑來造成抗發炎的活性。

楓香的雌花。圖片攝影:文起祥。

楓香的雌花。圖片攝影:文起祥。

楓香跟楓樹(Acer屬;maple tree)是不一樣的,《爾雅》是世界上第一本的詞典,對於楓,爾雅是這樣描述的『楓,欇欇』,這應該是最早對楓的文獻記載。而楓香呢?晉朝嵇含《南方草木狀》:『楓香,樹似白楊,葉圓而歧分,有脂而香;其子如鴨卵。二月華發,乃著實,八九月熟,曝乾可燒。惟九真郡有之』(西元304年),問題就出在西元320年東晉訓詁大家郭璞所著的《爾雅注》:『楓,樹似白楊,葉圓而歧,有脂而香,今之楓香是』。

郭璞誤把先秦時已記載的古老樹種「楓」,與西晉始有記載的南方樹種「楓香」視為一物,這千百年來就成為文人雅士、植物學家爭論的有趣議題。但是我只強調一點,我們所說的『楓』是沒有香脂的,所以「楓」與「楓香」是不同的喔。

圖文內容:http://e-info.org.tw/node/111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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